我是昆仑山上贪恋红尘的山妖。
下山前阿婆叮嘱:
每年冬至,必须由亲近之人采集晨露回来,否则昆仑的雪风就会把你带走。
一开始,亲哥、竹马和未婚夫争着起早,去为我采集最纯净的晨露。
可后来,亲哥带回患抑郁症的学妹,
他们采回来的露水,便一次次给了学妹煮茶。
直到今年,他们干脆一滴都没给我留。
眼看体温降至零度,再断了这口露水就会被风带走。
我只能向他们坦白真相。
三人面色凝重:
“别害怕,我们不会让你离开的。”
可冬至前夜,我却在学妹门外偷听到他们的哄笑。
未婚夫轻蔑道:
“打个赌,明天她发现自己一滴露水都没得喝,会有多崩溃?”
竹马嗤笑:
“我赌她肯定继续装神弄鬼。”
“学妹正需要这无根的露水熬药安神,全拿去给学妹喝就是了。”
亲哥漫不经心:
“她身体那么好,还找什么山妖当借口,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罢了。”
听着窗外呼啸欲来的昆仑风声,我终于心死。
或许从一开始我的归宿就在雪山。
......
“赌注下好了吗?”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声音比屋外的冬风还要轻。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可我的指尖却凝结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微小冰霜。
门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温祈安、
陆川柏和谢云疏同时转过头看我。
他们的脸上没有被当场抓包的慌乱,反而极快地换上了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和面具。
温祈安的手里正端着我那个专门用来盛放晨露的白瓷杯盏。
杯底只剩下可怜的一口浅水。
那是支撑我度过今年冬至的全部生机。
谢云疏率先走到我面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温柔,就像曾经在昆仑山脚下向我求婚时一样。
“怎么**鞋就跑出来了?”
“地上这么凉,冻感冒了怎么办?”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任由他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皮肤。
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冰?”
可是很快,他就自己找好了理由。
“又在用凉水洗手折腾自己了?”
“雪泠,苦肉计用多了就不管用了。”
他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
山妖的体温本就低于常人。
这两年没有足够的晨露护体,我的血液已经无限趋近于冰点。
他根本不知道,他刚才摸到的不是什么凉水,而是我正在逐渐消亡的体温。
我绕开他,径直走到
温祈安面前。
“把杯子还给我。”
我朝我的亲哥哥伸出手。
温祈安低下头,看着我苍白透明的掌心。
他没有把杯子递给我,而是顺势握住了我的手。
“雪泠,听话。”
“栖迟的抑郁症这几天又加重了,医生说她躯体化严重,浑身发冷。”
“这最后一口无根水,就权当给她熬药做个药引子。”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是在商场上谈判时最能安抚人心的语调。
可现在,他用这种语调来要我的命。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白瓷杯。
“我早跟你们说过,那是我的命。”
“没有它,我会死的。”
坐在沙发上的
陆川柏闻言嗤笑了一声。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里把玩着一个精美的打火机。
“又来了。”
“温雪泠,你这套山妖要回雪山的剧本,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去年你哥分了一半水给栖迟,你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呢?”
“你这一年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的,连个感冒都没得过?”
我看着
陆川柏那张俊朗的脸。
他是我下山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十岁那年,是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他说要带我看尽人间烟火。
可现在,他只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因为去年还有一半。”
我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今年连底都没有了。”
宋栖迟穿着厚厚的毛绒睡衣,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圈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对不起,雪泠姐。”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生病的。”
“这水我还给你,你别生祈安哥他们的气了。”
她伸手去拿
温祈安手里的杯子,手指却刻意避开了杯壁。
温祈安立刻侧过身,把杯子护在怀里。
“胡闹什么。”
“她身体健康得很,哪里需要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你赶紧回床上去躺着。”
温祈安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雪泠,你平时争强好胜也就罢了。”
“现在栖迟病成这样,你连一口水都要跟她抢?”
我站在原地,觉得喉咙里像是咽下了一把碎冰。
争强好胜。
在他们眼里,我是在跟宋栖迟争宠。
可他们忘了,我刚下山时,是他们三个人为了给我采到最纯净的晨露,在冬至那天凌晨三点就爬上了西郊最高的山顶。
温祈安为此摔破了膝盖。
陆川柏冻得双手通红。
谢云疏更是将那第一口露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生怕沾染了半点世俗的尘埃。
现在,他们却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最后说一次。”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有些不受控制的僵硬。
“给我。”
温祈安看着我执拗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当着我的面,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养生壶。
然后手腕微倾。
那最后一口清透的晨露,就这么被他倒进了沸腾着中药的壶里。
咕噜咕噜的水泡瞬间将它吞没。
“现在没有了。”
温祈安放下空空如也的白瓷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
“雪泠,该长大了。”
“别总让大家陪着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我看着那个空杯子,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也跟着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