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黑白

公示名单出来那天，李牧守在电脑前刷新了三个小时。
名单跳出来的时候，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第三名的位置上，换了一个名字。
他不认识那三个字。
三个月前，省考笔试第三名，面试第二名。为了这次**，他在城中村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啃了八个月的书。桌子是块木板架在两张凳子上，台灯是隔壁修车铺淘汰的，灯罩歪着，光打下来总有一半是阴影。申论他写了不下三百篇，行测刷了上万道题，错题本攒了六本，摞起来半人高。
模拟考他次次进前十，有一次还考了岗位第一。培训班老师拍着他肩膀说稳了，让他放宽心。他确实放宽了心，甚至提前去看了未来单位的食堂，盘算着入职后第一顿饭吃什么。
他以为这次稳了。
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那个顶了他名字的人，是某区分管副局长的侄子，档案从外省调过来的。笔试排第七，面试翻到了第三。
"李牧啊，"招考办张主任拍着他的肩，一脸为难，"你也知道这事儿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你成绩确实好，明年再考嘛，啊？有能力不怕晚。"
明年。
**的肾，等不到明年了。
李牧没争辩。争辩有什么用？他一个工人家的孩子，没**没关系，连个能替他递话的人都没有。争辩只会让张主任难做，而张主任一旦难做了，连这句敷衍的安慰都不会再给他。
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主任"，把简历折好塞进裤兜，走出了招考办。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人才市场转了一下午，投了七份简历，销售、文员、仓管、保安，什么都行。可人家要么嫌他没经验，要么嫌他学历不够硬，要么看一眼他填的"待业"，连面试都懒得安排。
"你这条件，去送外卖吧，"一个中介大姐嚼着口香糖，头都没抬，"送外卖****，比考***强。"
李牧没说话，把最后一份简历塞进裤兜，走进了鹭城的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闷得像口棺材。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民房隔出来的单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占了一半空间，剩下塞着一张折叠桌和把破椅子。老式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墙上挂的日历被吹得哗哗响。
*****靠在床头，见儿子回来，挣扎着要起身。
"考得咋样？"
李牧顿了一下。他把书包放下，扯出一个笑，这个笑他练了很多次，对着镜子练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会太假，也不会太僵。
"成绩还没出呢。"
他不敢说实话。上个月他骗父亲说进了面试，这个月又骗说成绩快出来了。谎越撒越大，像雪球滚下坡，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崩，但一定会崩。
"别花那冤枉钱了，"***咳了两声，拿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有淡淡的粉色，"我这病不治也罢。**的学业要紧。"
李牧看了一眼那条手帕，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那粉色是血。
"爸，您别**个心。"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兜里只剩四百二十块钱的人，"我有安排。"
有安排。他有什么安排？他兜里只剩四百二十块钱。下个月房租一千二，这个月透析费还差八百，一个月三次，每次八百，两千四，这笔钱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八千，他连开口跟妹妹说的勇气都没有。妹妹还在老家读高三，正是要紧的时候。
他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说是阳台，其实就是窗户外面延伸出的半米水泥台，连个护栏都没有。远处是港口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无数扇对他关上的门。
他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他决定去码头。
不是去上班，上班要简历、要面试、要看人脸色。他是去扛活，零工，日结，不看学历，不查**，出力气就行。他听说东渡港区那边缺人，扛一袋货一块多，一天五六十袋，能挣个五六十。
第二天天没亮，李牧就到了东渡港区。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外地来的散工，皮肤黝黑，脊背佝偻，蹲在地上抽烟等活。空气里是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冲鼻气味，海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
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在吆喝：
"来来来，扛货的，一人一天八十，干不干？"
八十。比他打听到的多了二三十。李牧脑子里立刻翻了个数：八十乘三十天等于两千四，一个月刚好够透析，够老爹活命。
他挤上前去。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
"你这身板，扛得动？"
"扛得动。"
"行了，跟上。"
码头上堆满了编织袋，每袋五十斤，装的是进口鱼粉。腥味重得呛鼻子，有一股发酵过的酸臭。李牧扛起第一袋，从堆场走到仓库，大概两百米。第一趟还行，他咬着牙走完，放下的时候肩膀震得发麻。第二趟开始喘。第三趟，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第五趟，肩就磨破了皮。
他没停。
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扛着两袋，走得飞快，经过他时咧嘴一笑：
"兄弟，头一天来吧？别硬撑，磨破了皮明天更疼。"
"谢了。你叫什么？"
"铁柱。张铁柱。"汉子把货一甩，稳稳落在堆上，不带一点晃，"你呢？"
"李牧。"
"李牧？"铁柱咂摸了一下，咧嘴笑，"名字起得好，川流不息嘛。来，我教你个法子，扛货别用肩膀，用背，把袋子搁背上，重心压低，省力。"
李牧试了试，果然好走了一些。
"你以前干过别的吧？"铁柱边扛边问，"看你这站姿，不像干苦力的。"
"考过***。"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唏嘘：
"嗬，那跟我差不多。我以前在厂里干质检，厂子倒了，就来了码头。这年头，正路走不通的人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说，但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是认命的，是还没找到路的那种。
这一干就是一整天。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坠到西边。李牧两条腿从打颤到发木，最后几乎没知觉地机械迈步。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层，血水渗进衣服里，和汗混在一起，工装黏在肩上，每动一下都像在撕皮。
但他没歇。一趟一趟，从堆场到仓库，两百米，两百米，两百米。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铁柱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兄弟，收工吧。今天干了不少了。"
李牧靠在货堆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他粗粗数了数，扛了大概六十袋。
该结工钱了。
李牧和一帮散工挤到胖子面前。胖子掏出一沓零钱，挨个发。轮到李牧，胖子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皱起眉：
"李牧是吧？你今天扛了多少？"
"六十来袋。"
"六十来袋……"胖子在本子上划了两笔，抽出几张票子递过来，"给，四十。"
李牧没接。
"说好的八十。一天。"
"八十是满勤的价。"胖子眼皮都不抬，"你下午偷懒歇了好几趟，扣你四十，没毛病吧？"
李牧看了他一眼。他扛了六十袋，从早到晚没歇过一趟。
脑子里那个劲儿又上来了。八个月的行测训练，把一样东西刻进了他的脑子：数字一过眼就有结果。六十袋，一袋一块三，六六三十六，六三一十八，七十八。就算按日工八十算，满勤，也不该只给四十。这一串数在他脑子里翻完，前后不到两秒，比胖子翻本子还快。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在码头上扛活的人，没人在乎你会不会算账，只在乎你扛得动扛不动。但这一刻，这个没人要的本事，让他一眼看穿了胖子手里那点猫腻。
"我没偷懒。"李牧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胖子终于抬了眼，上下打量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种看笑话的笑，嘴角歪着，带着一丝不屑。
"兄弟，"胖子把那四十块钱往他胸口一拍，纸币被汗浸软了，贴在工装上滑不下来，"在码头上，我说你偷懒，你就是偷懒。不服？"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仓库拐角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散工低着头不说话，但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铁柱在旁边皱着眉，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兄弟，算了。忍一时，明天还能来干。"
李牧没动。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四十块钱。被汗浸软的票子贴在心口上，像一道耳光。
他想到了公示名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一个笔试第七的人，把他挤到了名单之外。想到了张主任"明年再考嘛"的敷衍，说得轻巧，好像他的命不是命。想到了老爹"我这病不治也罢"的咳嗽，想到手帕上那淡淡的粉色。
这世道，正路走不通。
正路走不通就算了，他弯下腰来扛活，出尽了力气，磨出了一肩的血，到头来，连这点血汗钱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抬起手，没去接那四十块钱。
一拳，砸在了胖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