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宗外门测灵台。
,石台上蹲着十几个少年,衣裳旧薄,肩头还沾着山道上的露水。台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青玉碑,碑面刻满细密符纹,顶端嵌一枚**的测灵珠。
"下一个,
沈拙。"
,一个瘦高少年应了声"到",从队列末尾走上前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扎着麻绳,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磨出了毛边。
,十六岁,原籍天澜洲南境黑石岭猎户之子。三年前兄长
沈厚染风寒,无钱请医,硬扛了半月,咳血而亡。他背着兄长编了三年的竹筐,攒下七块下品灵石,又走了四百七十里山路,才赶上青冥宗三年一度的外门收徒。
"手按碑上,闭目凝神。"
,姓胡,练气六层,在这测灵台上站了七年,见过的杂灵根比山里的野猪还多。他打了个哈欠,从袖里摸出一把南瓜子,边嗑边等。。碑身微凉,触手粗糙,有股淡淡的土腥气。
凝神片刻,测灵珠亮了。
先是暗红,再是赭黄,接着淡绿,最后一点幽蓝在珠心闪了两闪——四色交叠,光晕浑浊,像打翻的染料缸。
胡执事把瓜子壳吐在手心,眯眼看了看,又拿过一本册子翻了两页。
"
沈拙,四灵根,偏火。火二成,土一成半,木一成,水半成。"
他提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头也不抬:"四灵根,杂而不纯。按宗门旧例,可入外门,但——"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
沈拙一下,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练气四层封顶。往后能不能筑基,看你造化。"
四周安静了一息。
排在
沈拙后头的一个胖少年小声嘀咕:"四灵根啊……我三叔说四灵根练到死也就是个外门杂役的命。"
声音不大,但测灵台上风小,
沈拙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搭话。手掌从碑面上收回来,指尖微微发白。
练气四层封顶。
他来之前问过村里一个走方郎中,那郎中年轻时去过修仙坊市,说青冥宗外门弟子,练气三层以上每月能领一颗养气丹。四层往上,可以接宗门任务换贡献点。
也就是说——他如果停在四层,这辈子就是个高级杂役。比凡人强,但也强不到哪去。
"去那边领号牌。"胡执事指了指台侧一个木棚,"四灵根,统一分去灵兽峰。"
沈拙接过一块铁牌。牌上刻着"外·灵·丙三十七"几个小字,边角有锈。
他捏着铁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执事师兄。"
"嗯?"胡执事正往嘴里丢瓜子。
"灵兽峰……是管什么的?"
胡执事笑了,露出两颗略黄的门牙:"喂灵兽的。扫兽栏,清粪,割草,拌料。你们四灵根那批,大多去那边。活重,灵气薄,但胜在管饭。"
他说完又低头嗑了一颗,像是觉得这话题没什么好聊的了。
沈拙没再问,拱了拱手,转身下了测灵台。
山道石阶湿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的测灵台又响起了喊声:"下一个,赵铁柱——"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沈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牌,又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九座山峰。
最左边那座峰,半山腰有一**灰扑扑的建筑群,隐约能听见兽吼声。灵兽峰。
他把铁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铁锈凉凉的。
——
灵兽峰外门杂役房,丙三十七号。
一间半地下的石屋,门矮得要低头,里头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墙角堆着半捆干草当褥子。屋顶漏光,墙上渗水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是霉味还是兽尿味的东西。
同屋的杂役还没到,
沈拙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在测灵台后山等分配时,他在路边随手捡的——半块巴掌大的鼎,焦黑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鼎口残缺了一角,内壁有一层暗红的锈。他当时脚下一绊,这东西从土里露了个尖,他顺手捡起来,想着回去当个烧水的小炉子用。
此刻在昏暗的石屋里,他把鼎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符纹,没有灵气波动,重量比普通铁器略沉一点,但也有限。
"破铜烂铁。"他自言自语,把鼎搁在缺腿的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灵兽峰的兽栏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吼叫,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妖兽在打哈欠。
沈拙躺到干草堆上,盯着屋顶的裂缝。
练气四层封顶。
四灵根。
灵兽峰粪房。
他闭上眼,兄长
沈厚临死前咳血的脸在黑暗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四层就四层。"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
半夜他被冷醒。
不是风。是桌上那半块鼎在发烫。
沈拙猛地坐起来,借着屋顶裂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过去——鼎身暗红,像一块烧过的炭,但屋子里没有烟,也没有焦味。更奇怪的是,那股温热不是烫手的那种,而是一种……渗进骨头缝的暖。
他下床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鼎壁。
不烫。
甚至比他手掌的温度还低一点。但那种暖意确实是从鼎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鼎底缓慢地呼吸。
沈拙皱了皱眉,把鼎翻过来。
鼎底沾着一小撮黑土,是他捡的时候带上的。此刻那撮土微微鼓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他凑近了看。
土里冒出了一截嫩芽。
淡红色,细如发丝,顶端弯弯的,像个小问号。
沈拙愣住了。
他认得这个——赤须草。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的《百草药鉴》里画过。练气期最常用的辅药之一,晒干磨粉掺进养气丹里能提三成药效。但赤须草从播种到发芽,正常要七天。
他昨天才捡到这鼎。鼎底的土是路上随手带的。
种子哪来的?
他翻遍了包袱,没有赤须草种子。他摸遍了口袋,也没有。
唯一的可能是——他怀里那本《百草药鉴》。
出发前他在黑石岭村口药铺花两块下品灵石买的,书页间夹着几粒送的草种当书签。他翻书的时候,有一粒大概掉进了怀里,又在他弯腰捡鼎的时候滚进了鼎底。
沈拙把鼎举到月光底下,盯着那截嫩芽看了很久。
一夜。
从一粒种子到发芽,只用了一夜。
他缓缓把鼎放下,手指在鼎壁上摩挲了一下。
练气四层封顶?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压在深处的东西。
像火。
——
第二天卯时,丙三十七号石屋的门被踹开了。
"新来的!灵兽峰粪房,辰时到岗。迟到一个时辰扣三天口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杂役站在门口,喊完扭头就走,连
沈拙长什么样都没看一眼。
沈拙应了一声"知道了",把鼎塞进包袱最底层,用衣服裹好。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株赤须草的嫩芽又长高了一分。
他关上门,往灵兽峰后山走去。
山道上雾气弥漫,隐约能听见成千上万只妖兽同时醒来的声音。
沈拙脚步不快不慢。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件事——
赤须草市价,一株干草,半个下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