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万佳超市的灯管又开始闪。
白光从顶棚压下来,嗡嗡地响,每隔几秒就暗一下。货架边缘被映得发白,又沉进阴影里。刘栋推着液压车走进饮料区,车斗里堆着纸箱,最上面那箱划开时,一股干燥的纸板味扑了他一脸。
夜班第三个月,流程他早就摸熟了。新货从仓库拉出来,拆箱,上架,临期商品转到促销堆头。凌晨两点到五点,卖场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货架影子。
他划开方便面箱的胶带,揭开箱盖,第二指节贴着纸板内壁,从左往右摸了一遍。光滑的纸壁,有一点受潮的毛刺。没有贴纸。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空。
这是今晚第三箱了。他直起腰,习惯性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一个月前拍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又窄又急,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纸上:“明天下午三点,冷冻区第三排,会有人摔碎一瓶酱油。”
那天他上夜班第二周。看到这张纸条时,他骂了一句“***”,但还是去了。下午两点五十,他站在冷冻区第三排通道口,假装挑速冻水饺。三点整,一个穿碎花外套的中年女人拎着两瓶酱油从粮油区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踢着球从散称糖果区冲过来。球先撞上他的小腿,弹到女人脚边。女人一绊,酱油瓶脱手,棕黑色的液体“啪”地炸在地砖上,溅到第三排货架底部。
时间、地点、物品,分毫不差。
他从头到尾站在三米外,没眨眼。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想不通。但第二天凌晨上班时,他又拆开一箱新到的酸奶,内侧贴着一张新的贴纸:“明天下午,二号收银机会吞小票纸。”第二天下午他特意调去三号收银机,下班前听说二号的卷纸卡死了,维修工掏了半小时。
第三张贴纸说冷柜右侧的门锁会咬人。他那天从左侧拉门,**时看见右侧柜门的锁舌夹住日班员工的袖口,把人绊了一个趔趄。
从那以后,拆箱摸内壁成了他的习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把摸到的每一张贴纸拍下来,按日期归档,然后照着避开那些时间段。说实话,那些纸条帮他避过不少晦气。今晚也应该是这样。
他又划开一箱矿泉水,伸手进去。内壁干干净净。他正要合上箱盖,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屏幕。刘姐发的:“后排除尘区豆奶什么时候补?明天早班换堆头。”
“今晚就补。”他回完,把手机塞回裤兜,推着车往仓库走。
走廊尽头的灯管彻底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只有墙角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着一小团光。
仓库里比卖场冷。冷风机挂在头顶,吹出来的风带着一层灰味。他把液压车停在走道上,绕过两摞塑料托盘,走到最里面的纸箱堆前。三箱豆奶叠在最外面,后面是一摞印着“鲜牛奶”的旧箱子,被压得变形,落满灰。
他弯腰去拖最底下那箱豆奶,手指**纸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指腹扫过纸板边缘的时候,他碰到一团硬东西。纸团。卡在箱子折角和水泥地面之间,他费了点力才抠出来。
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作业本纸,边缘发毛,带着潮气。
他展开它。就着手机屏幕的光,他看见那行蓝色的字。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十五分,这个超市里,会有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死。如果你在看这张纸条,那个人就是你。”
刘栋蹲在那儿,盯着那个“死”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又深又白的沟痕。写字的人力气很大,像是没忍住。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没有那种被吓一跳的惊,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转头却发现走廊空无一人时的愣怔。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指甲还掐着纸角,抿得很紧。他站了几秒,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
他抬起头,往仓库四周看了一眼。货架、纸箱、冷风机、黑漆漆的走廊。没人在。可那句“如果你在看这张纸条”像是从纸面里伸出来的手指,正正好好指着他的眉心。
他需要找到写纸条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开始翻。像一只被惊动的老鼠,把仓库里能翻的纸箱挨个划开、撕开。方便面箱、酱油箱、酸奶箱、饼干箱。指甲抠纸板时发出“咔咔”的断裂声,灰尘扑进鼻腔,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什么都没摸到。他不肯停,直到他翻开干货区最里面一个半塌的旧纸箱。
那箱子压在四箱过期泡面下面,他连着泡面一起掀开,纸箱受潮发软,里面露出发黑的麦片袋。他伸手进箱底,指尖摸到一小块被胶带粘住的东西。他撕下来。
纸条只有半张名片大。铅笔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照着字帖抄课文。
“别信第一张。写那张的人,就是三天后要杀你的人。”
刘栋捏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一张,并排放在地上看。两张纸条,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圆珠笔那张,又急又狠,像有人压着火气写完的。铅笔那张,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想了很久才肯落笔。第一张说他会死。第二张说,第一张的写作者要杀他。
如果第二张是真的,那这个作者为什么要把死亡预告提前放进他天天会摸的纸箱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写这些纸条的人,一定对他拆箱、摸内壁的习惯了如指掌。
他攥着两张纸条往仓库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个撕开的纸箱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第三张了。
监控室。他必须看监控。看这箱豆奶是什么时候进的仓库,看谁在那个位置蹲过。
监控室门没锁,门把手上一层薄灰。他推开门,屏幕墙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都是老式摄像头,三块屏已经花了。他找到饮料区那一路,把录像拖到今晚一点五十分,放大画面。他看到自己穿着米灰工装,推着车从右下角出现,弯腰搬箱子,动作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拖快进度条。到自己蹲在豆奶箱前看纸条那段,他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画面左下角,**和第五个货架之间的通道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摄像头能拍到的边缘,只露出一截肩膀以下的部分。穿一件暗红色外套,领口有扣子,压得很板正。像制服。
那个人没有动。和刘栋屏幕上自己蹲着的画面相比,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钉在那里的木头。刘栋数了一下进度条,那个人整整站了七分零四秒,才从画面边缘退出去。他为什么不在前一条**录像里出现?为什么他刚走,纸条就被自己摸到了?
刘栋把录像又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那团红色。屏幕噪点太厚,看不清脸。但那个红色外套让他后颈的汗毛慢慢竖起来。他想起那个字迹——“会有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死。”
他盯着屏幕里那团红色,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凉。如果那件红色外套指的是这位,那死的可能不是他?可纸条末尾那句“如果你在看这张纸条,那个人就是你”又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关掉录像,冲出监控室。仓库里的纸箱还散在原地。过道空得像一张嘴。没有人,没有任何红色。
刘栋站在他刚才跪过的地方,低头看。地砖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纸屑。他弯腰,发现一根红色线头,很短,卷成一小团,躺在货架底座的铸铁边上。
他捡起来。毛糙的触感,带着起球的纤维,像是从针织外套上刮下来的。
他把线头捻在指腹上,转身看了监控方向一眼,又看了第七排货架尽头一眼。这根线头不会凭空出现。
他把它放进手机壳里,和充电卡叠在一起。刚合上手机壳,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刘姐:“你干嘛呢?在仓库那边跑来跑去。半夜别搞事啊。”
他盯着那行字,回:“没事。刚才看到一只老鼠。”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他没有告诉刘姐那两张纸条的事。他还没决定怎么说。
他往第七排走。通道尽头空荡荡的,没有红色。他捏着那根线头往回走,经过一根不锈钢方柱时,柱子表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低头看自己的右边袖口。
袖口第二颗扣子掉了一个多月,针脚露着。平时他没在意过。可是现在,那个破口边缘多出一小截红色纤维,从缝合线里抽出来半根,在空气里轻轻晃。
他捏住那截红线,往外拽了一下。线头松开,另一头还嵌在袖口深处。颜色和他刚刚在货架底座上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同样的暗红,同样的粗细,同样的起球。
刘栋站在那根柱子前,一动不动。他的工装是米灰色,穿了一个冬天,袖口从来没有过这种线头。他也没有碰过任何红色衣服。可这截线头就嵌在他袖口的针脚里,像一直种在那里。
他想把那根线头揪下来,手指捏住,又顿住了。他把手放下。
十分钟后,他锁上员工休息室的门,拉下窗帘,把两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摊开,平放在桌上,又看了看。
圆珠笔那张:“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十五分,这个超市里,会有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死。如果你在看这张纸条,那个人就是你。”
铅笔那张:“别信第一张。写那张的人,就是三天后要杀你的人。”
还有他袖口上那截红线,以及货架底座上那根线头。他没法解释这些。他也没有红色外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如果三天后我出事,查万佳超市的监控。红色外套出现过。第二次——”
他停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打完最后一句,按了保存。
“第二次,也许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