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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腌药梅》 发表时间: 2026-07-13

长姐怕苦。

家中每年腌药梅,第一坛永远送去她院里。

我小时候病了一场,药苦得直掉眼泪,偷偷拿了一颗。

母亲瞧见后,命人把坛子抱走。

「你姐姐喝不得苦药,别同她抢这个。」

后来不抢药梅,不抢先生,不抢父亲带回来的新笔,也不抢母亲亲手绣的荷包。

让着让着,连婚事也让到了我身上。

镇远侯府来相看时,原本看中的是长姐。

长姐嫌侯府男丁常年在外,日后少不得担惊受怕,转身应了翰林家的亲事。

母亲便将我推了出去。

侯府世子看了我一眼,温声道:

「二姑娘也好,性子稳。」

我嫁了。

婚后他待我周到,出征前会替我留足银钱,归家后也会先来我院里坐坐。

我以为日子久了,总能把从前那点遗憾熬过去。

直到有一年长姐病了。

他刚从北境回来,甲衣都未换,便让人把带回来的药梅送去长姐府上。

我问他:「侯爷怎么还记得她爱吃这个?」

他低头解着护腕,随口道:

「她怕苦。」

我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药,忽然没再说话。

后来他重伤将死,太医端来的药一碗比一碗苦。

他皱着眉,低声问:

「药梅还有吗?」

「送去她那边的,可够吃?」

再睁眼,侯府再次上门相看。

母亲推了推我的背。

我退后一步。

「女儿身子弱,恐怕担不起侯府。」

母亲的手僵在我背后。

厅里正端茶的丫鬟手一抖,茶盏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镇远侯夫人坐在上首,原本正含笑看我。

她身边的世子段闻霆也抬了眼。

那张脸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眉眼清俊,唇色偏淡,身上有常年习武之人的挺拔,却不显粗莽。

前世我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说二姑娘也好,性子稳。

那时我低头红了脸,以为这句话算得上夸奖。

后来我才知道,稳这个字,很多时候和好欺负差不多。

母亲缓过神,勉强笑道:「清杳这孩子近日身子不适,说话也糊涂,夫人莫怪。」

她又推了我一下。

这回力道重了些。

我没有动。

长姐阮清婉坐在母亲身侧,眼眶已经红了。

她今日穿一身桃粉襦裙,发间簪着父亲昨日带回来的新珠钗。

那珠钗原本有两支。

父亲说姐妹各一支。

长姐说粉珠衬她新衣,两支戴在一起才好看。

母亲便让我那支也给她。

我给了。

给到如今,看见她发间一闪一闪的粉光,心里竟没多少波澜。

长姐轻声道:「妹妹,你若不愿,姐姐可以……」

她话未说完,母亲便急急打断。

「你胡说什么,你同翰林家的亲事都快定下了。」

长姐垂下眼,手指攥着帕子,像受了极大委屈。

镇远侯夫人看了看长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傻子。

今日这场相看,原本看中的是长姐。

长姐嫌侯府男丁常年在外,怕自己年纪轻轻守空房,又怕日后得知丈夫出征便夜夜担心,哭着求母亲替她回绝。

母亲舍不得长姐嫁得不顺心。

便把我叫到房里,说侯府门第好,世子人品也好,我性子稳,嫁过去正合适。

前世我答应了。

因为从小到大,家里总是这样安排。

长姐不喜欢的先生,由我去学。

长姐不想抄的经,由我代笔。

长姐不愿嫁的亲事,自然也该我去。

可那碗苦药在桌上凉透的样子,我记了太久。

段闻霆重伤后,明明疼得脸色发青,还惦记送去长姐府上的东西够不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有些人的心,一开始便落在旁处。

我再稳,再懂事,也熬不成他心尖上那个怕苦的人。

厅中安静得久了些。

段闻霆终于开口:「二姑娘方才说身子弱?」

他的声音比前世年轻些。

也更疏离。

我朝他行礼。

「是。」

母亲急道:「清杳只是近来春寒咳了两声。」

我看着段闻霆

「我幼时病过,底子一直不算好,侯府家风肃正,世子又常年出征,我怕自己撑不住。」

母亲脸色一白。

这话比方才更直接。

长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妹妹是不是怪我?」

我看向她。

她哭起来依旧很好看。

从小就是这样。

她一哭,母亲便慌,父亲便心软,连家里的嬷嬷也会小声说,大小姐身子娇贵,二姑娘让让罢。

我从前也这样想。

她娇贵,我让让。

如今我只问:「姐姐为何这样说?」

长姐一怔。

「你若不怪我,怎么会当着侯夫人的面说这些话?」

母亲低斥:「清杳,给你姐姐赔不是。」

我站着没动。

侯夫人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大好看。

段闻霆却忽然放下茶盏。

「夫人,既然二姑娘身子不适,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母亲的脸白得更厉害。

她忙道:「世子,清杳只是孩子气。」

段闻霆看向我。

「婚事不是儿戏,二姑娘不愿,也不该强求。」

这句话若放在前世,我一定会觉得他君子端方。

如今听来,却只觉得好。

他不强求,我也不用再走那条旧路。

我朝他郑重行礼。

「多谢世子体谅。」

段闻霆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像有些意外。

但没再说话。

侯府的人离开后,母亲当场摔了茶盏。

「阮清杳,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碎瓷溅到我裙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躲。

「知道。」

母亲气得发抖。

「你姐姐好不容易定下翰林家的亲事,侯府这边若传出闲话,你让她怎么做人?」

又是姐姐。

永远都是姐姐。

我轻声问:「那我呢?」

母亲一愣。

我抬头看她。

「我若嫁去侯府,日后日日担惊受怕,母亲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做人?」

她嘴唇动了动。

长姐已经哭着扑进她怀里。

「娘,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怕苦,也不该怕那些刀枪血雨,我嫁就是了,别让妹妹恨我。」

母亲立刻抱住她。

「你说什么傻话,娘怎么舍得让你去受这种苦。」

我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

她舍不得长姐受的苦,总能舍得我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