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清名。
他做了半生御史,骂倒过权臣,也参死过宠妃。
提起亡妻,他总说贫贱相守,终身不负。
可我六岁那年,就在他的官靴里摸到过一张当票和赎身契。
当的是母亲传家的金镯。
赎回来的,是教坊里一位姑娘。
父亲把她安置在江南,生儿育女,每月寄去的家书,都是我替他封口。
他以为我年幼,不认字。
我便一直装作不认。
直到他病得拿不动笔,才将那一家接回京。
女人穿着素衣,跪在床边哭,说只求孩子认祖归宗。
父亲让我拿出母亲的遗产,替弟弟置办宅院。
我应了,笑着从匣中取出一张纸。
“爹,娘临终前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觉得现在也该告诉您了。”
......
“
玖儿,把这间老宅的地契,连同***在城南的两间铺面,转到景行名下吧。”
父亲半靠在引枕上,嗓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脸色枯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却极温和。
床边跪着穿素衣的女人。
那是
柳柔嘉。
她拿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轻声细语。
“老爷,您别为难大小姐。”
“我和景行在江南住了十四年,早就习惯粗茶淡饭。”
“只要景行能认祖归宗,在族谱上记一笔,我们娘俩住柴房也甘愿。”
十八岁的严景行站在旁边。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规规矩矩行礼。
“姐姐,我不要宅子。”
“我读圣贤书,懂长幼有序。”
“等我考取功名,自会挣一座大宅孝敬父亲和姐姐。”
他们一家三口,说话一个比一个体面。
没人提银子,字字句句却全奔着银子去。
我站在三步外,掌心托着那只沉香木药碗。
药汤微烫,透过瓷壁烙在指腹上。
“爹,城南那两家铺面,是母亲当年陪嫁的胭脂铺与绸缎庄。”
“按**律例,生母嫁妆,不由宗族共析,当由亲生骨肉承袭。”
父亲咳了两声,眼里露出不赞同的疲态。
“**律例也讲骨肉同胞。”
“景行是你亲弟弟,身上流着严家的血。”
“***在世时最是贤良淑德,若知晓景行流落在外,定比我还要心疼。”
他又在拿母亲的贤名压我。
从我记事起,这把锁就套在母亲脖子上,直到她咽气。
我垂着眼,将药碗递到
柳柔嘉手里。
“柳姨娘,药凉了,您喂父亲喝吧。”
柳柔嘉低眉顺眼接过去,用调羹轻轻搅动。
“大小姐,您别怪老爷偏心。”
“外头人都说,严大人一生清贫,两袖清风,骂过首辅,参过贵戚。”
“若让御史台的大人们知道景行在京城连片遮瓦都没有,会戳老爷脊梁骨的。”
“说老爷薄待庶子,有损清名。”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软。
刀子藏在棉花里,扎得不露痕迹。
严景行立刻跪下,捧住父亲冰冷的手。
“爹,都怪儿子不争气,让您临终还要为名声受累。”
父亲虚弱地**他的头顶,满眼都是慈爱。
“傻孩子,是爹委屈了你。”
“当年为了守住都察院的规矩,爹不敢接你们回京。”
“如今爹快死了,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你挣个前程。”
这一幕父慈子孝,演得真是滴水不漏。
我站在旁边,脑海里浮现出六岁那年冬天的雪夜。
那天父亲从都察院回来,脱下的官靴内衬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当票。
上面写着:赤金缠丝九凤镯一只,当银三百两。
那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唯一遗物。
同一天掉出来的,还有教坊司乐籍女子的赎身契。
赎身的银子,正好三百两。
父亲摸着我的头,笑着说那是公文草纸,让我拿去折纸鸢。
他以为我不识字。
可母亲早在四岁那年,就教我认全了千字文。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轻声开口:
“爹,置办宅院需要现银,我手头只有母亲留下的三百两私房。”
父亲微微皱眉,语气依然和善,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三百两在京城能买什么像样的宅子?”
“景行是要下场考春闱的,住得太寒酸,叫同僚如何看我?”
“把***名下的首饰首饰箱子开了吧,里头有些前朝的古玉,送去当铺换两千两银子出来。”
他把母亲的遗产算计得清清楚楚。
当年当了金镯赎外室,如今还要当掉古玉替外室子买宅。
柳柔嘉柔弱地垂泪。
“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和老爷置气。”
“若是拿了夫人的首饰,我夜里都会做噩梦。”
严景行立刻扶住
柳柔嘉。
“娘,您快别说了,姐姐心里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一唱一和,将我逼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恶人。
我捏紧袖中的帕子,指甲陷进肉里。
“爹,您确定要卖母亲留下的古玉?”
父亲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仿佛承受了极大的委屈。
“
玖儿,凡事多为大局着想。”
“明日工部尚书过府探病,我不希望家宅不宁的闲话传出去。”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退下。
柳柔嘉温顺地送我到门槛处,嗓音甜腻得发苦。
“大小姐慢走,夜里风大,仔细吹着了心寒。”
我回过头,迎着她满含算计的笑意。
“柳姨娘,这院子里的风,确实比江南冷多了。”